讀者手上這本「非典型」傳記,便是這樣的一次大膽嘗試。作者 Sam Stephenson 成功地藉由某種偵探般的追根究底、學究式的旁徵博引、史料控的檔案挖掘、散文筆法的舉重若輕,加上多重敘事、深入淺出的複數觀點,使得這本宛如廣角視野、配角不斷登場、充滿分歧旁枝,並抗拒線型敘事的「非典型」傳記,表面上雖不執著深究於「攝影」,卻反能從史密斯生命周遭的諸般「雜音」,宛如意識流地更純粹觸及了這位重要「攝影家」──及其所屬時代──的某種內在精神史。
追求視覺張力、貼近衝突現場的史密斯,在 1945 年的沖繩戰役裡為了搶拍照片,身受砲擊重傷險些喪命。戰後他靜養了整整兩年,無法從事攝影工作。一個如今聽來近乎傳奇的重拾攝影「事件」,發生於 46 年某日,正在家中休養的史密斯隔著窗子,看見自己兩個孩童後院玩耍的背影,於是拿起了睽違已久的相機、反覆指揮構圖,拍攝了名作《邁向天堂花園》(The Walk to Paradise Garden),藉此象徵棄絕黑暗、遠離戰爭、走向和平,邁向光明的祈望。
《邁向天堂花園》(Source: 原點出版)
這幅照片抒情感傷、近乎畫意的田園風格,雖然並非史密斯最經典的硬派寫實手法,卻因其淺顯易懂的圖像寓意,並被收錄於 1955 年由紐約現代美術館(MoMA)策展人愛德華‧史泰肯(Edward Steichen)企劃的「人類一家」(The Family of Man)大展中作為壓軸照片而廣為世人所知,不但公認為史密斯最著名的一張照片,更隨著「人類一家」在美國國務院支持下進行國際巡迴的宣傳任務,而成為文化冷戰時代,象徵美國觀點世界「和平」的代表性圖像。
讀者手上這本 Sam Stephenson「非典型」史密斯傳記的起點之一,便出自這些零星破碎、無窮無盡,卻宛如孤高星辰,偶會閃現無比靈光的錄音聲響,Stephenson 同時也是針對史密斯未能完成的「匹茲堡計畫」與「爵士閣樓計畫」,進行檔案整理與重新詮釋的兩本重要專書作者 。[3]
1961 年,亟欲建立企業形象的日立公司跨海委託史密斯,盼其前往日本進行品牌宣傳的拍攝計畫。雖然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公關宣傳委託案,史密斯仍花了兩年時間緩慢進行,不落俗套地捕捉了那戰後高速復興的東瀛新貌,最終完成了名為《日本:一個章節的影像》(Japan: A Chapter of Image, 1963)的攝影集,顯現了他在商業需求與個人創意間少見的妥協結合。
而在個展邀約不斷、充滿回顧氛圍的 60 年代尾聲,指標性的美國光圈(Aperture)出版社終於出版了史密斯的作品專書[4],他自己所構想的個人創作回顧攝影集《大書》(The Big Book),則因為屏除任何文字干擾、只由圖像拼貼組構的高度實驗性與缺乏商業潛力,僅停留在樣書設想的階段[5]。然而,史密斯生涯中最後一個宏大的紀實攝影計劃,要到生命尾聲的 70 年代才會發生。
對生平諸多起伏的史密斯而言,1971 年顯得格外關鍵。這一年紐約的猶太博物館(Jewish Museum)盛大舉辦了由他全權主導策展、照片件數高達六百多張,命名為「讓真理成為偏見」(Let Truth Be the Prejudice)的生涯回顧大展,是對其攝影成就的高度肯定。
為了廣為傳播兩人倡議的社會訴求,史密斯也與原本已停止往來的傳媒界接觸,他仇視多年的《生活》雜誌在 72 年刊登了中等篇幅的圖片故事,向英語世界揭露了發生在亞洲的水俁病危害,但其訴諸於感官聳動、且彷彿暗示弱勢者只能被動承受的標題〈來自一條水管的死亡水流〉(Death-Flow From A Pipe),深深激怒了此時已改名為艾琳‧史密斯的美緒子。
伯格便曾犀利指出,史密斯本人十分沈溺在某種基督教式的意象裡。他的攝影作品裡,從最初戰地系列裡兵士手握著垂死嬰孩,到末期「水俁」系列中著名的《智子入浴》(Tomoko Uemura in Her Bath, 1971),不但大量出現了某種直立者正低頭凝視、憐憫撫觸著無助橫臥者的,某種聖母哀子像(Pieta)式的宗教式構圖,而史密斯花費大量的時間在暗房放相處理,藉由極度細緻的層次調控,使得照片中處處充斥著光明黑暗間微妙對比的誇張劇場感,這使得其作品有如充滿教化意味的歐洲傳統畫作般,不時洋溢著聖經式的召喚啟發與救贖意象。
在史密斯以「水俁」達到創作高峰的 70 年代中期起,紀實攝影卻也開始遭遇嚴厲的批判質疑。在此一攝影典範轉移的關鍵時期,美國藝術家暨文化批評者瑪莎‧蘿斯勒(Martha Rosler)曾在一篇解構歐美紀實攝影典範的重要文章〈In, Around, and Afterthoughts (On Documentary Photography)〉裡,深刻剖析了此種人道主義影像觀的不足處之一,便在於攝影家即便出發點良善,然而其意圖傳達刻劃的社會訊息,若非淪於某種僅為社會改革的表面功夫、卻從未真正深刻挑戰既有體制之內在結構,不然便是在商業體制的圖像通路與傳播迴圈裡,紀實攝影實踐被突顯的只會是作為「英雄」的「攝影家」,而非他所宣稱關切在意的社會弱勢。
在一部名為《攝影真困難》(Photography Made Difficult,
1989)的紀錄片[9]裡,約翰‧伯格畫龍點睛地總結:雖然尤金‧史密斯本人的宗教性是那麼強烈,但人們實在不應該將他刻意偶像化,更不需要為他豎立某種專屬的膜拜教堂。換言之,藉由他的奮起、神祕、困頓與挫敗,我們應該能對週遭視覺世界的運作邏輯更加清明一些些,並藉此重新認識到在面對「現實」、「真實」與「真理」的辯證情境時,每個人所應肩負的倫理責任與對應艱難。
伯格說,不需要膜拜的尤金‧史密斯,應該會是屬於鬧區酒吧裡,你偶爾遇上了可以共飲並哈拉個幾句,並從往來話語間得到一些啟示的那種獨行俠吧。看完這本精巧犀利的「非典型」傳記,會知道那間酒吧,背景應該會是瑟隆尼斯‧孟克(Thelonious Monk)獨樹一格的鋼琴獨奏,一種難以掌握、節奏古怪的恣意任性,卻自成一無法重現、豐富多義的人間風景。
[1]John Berger, ‘W. Eugene Smith: Notes to Help Kirk Morris Make a Documentary Film’ (1988), in Geoff Dyer, ed., Understanding a Photograph (New York: Aperture, 2013) 93-97.
[2]史密斯這段較少被披露的威爾斯經歷,可參考
BBC 於 2008 年播出的紀錄片《The Lost Pictures of Eugene Smith》。
[3]這兩套失落檔案重新彙編的重要專著,分別是《Dream Street: W. Eugene Smith’s Pittsburgh Project》(2001),以及《The Jazz Loft Project: Photographs and Tapes of W. Eugene Smith from 821Sixth Avenue, 1957-1965》(2009)。
[4]書名為《W. Eugene Smith. An
Aperture Monograph》(1969)。
[7] W. Eugene Smith, ‘Photographic Journalism’ (1948), in Julian
Stallabrass, ed., Documentary
(London: Whitechapel Gallery, 2013) 80-81.
[8] Martha Rosler, ‘In, Around, and Afterthoughts (On Documentary
Photography)’ (1981), in Decoys and
Disruptions: Selected Writings, 1975-2001 (London: MIT Press, 2004)
151-206.
[9]由 Gene Lasko 執導,是一部結合訪談史料與演員重新詮釋的史密斯紀錄片。《攝影真困難》這個奇怪的片名,出自史密斯本人曾開設過的大學攝影課程名稱,是對坊間各種「攝影真簡單」(photography made easy)入門指南書的反向嘲諷。